送走客人,收拾完屋子,忽然才想起今夜已经是零七年最后一个晚上了。虽已十分疲倦,还是沏了杯茶,关上书房的门,打开台灯,一个人在书桌前静静坐完了这一年中最后的几个小时。

  似乎每年到这会儿,总需要这样独处的时光。儿时对于流走的一年是从农历的春节感受到的,那时家家忙,人人乱,稍微懂点事了,看见人们跑前跑后,却总茫然的想不通他们急匆匆去赶什么,好象就是集中力气, 忙死累活,赶上春节那几天,什么也不干,大人小孩站在门口路边,穿着新旧不一的衣服,口袋里塞满瓜子花生、火柴鞭炮,边吃边你看我,我看你,说着那些完全可以不说的话。因为想不通,也就目光呆滞,行动迟缓,好象是新年的年外人。直到三十下午贴春联,在房前屋后点蜡烛拜诸神的时刻,我捏着点燃的蜡烛,瞅半天也递不到母亲手中,等到被母亲呵斥了,递过去跪下来,叩完头母亲早回屋子了,还傻站在风里不知道想什么。所以小时侯我对流年的感觉就是烦,人家越忙我就越烦。有一年三十,家里准备完过年的东西,父亲带弟弟去坟里请先人,母亲在厨房里为家人准备着年夜饭,我看见父亲柜里的酒,忽然想,别人说借酒消愁,也不知道醉酒了是什么滋味。就趁着家里没人,一个人拿出剩了半瓶的西凤酒,准备好好把自己灌醉,醉的不知道父母说什么,然后睡上几天几夜。可是,别说喝醉,仅只喝了一口,那股又苦又辣的味道就好象向体内点了把火,火苗从舌头,喉咙一直向胃和肠子里烧下去,眼泪鼻涕马上被折腾下来了.我难受的跳起来,可任我怎么跳,那堆火也不能被跳出来。从此我就基本拒绝了酒精这种东西和自己再有任何贴肤之亲。

  因为觉得过年无聊,小时侯就特别希望自己早点长大,长大了可以不被大人支配,能有自己的空间。可长大的日子没过多久,又走进了婚姻。等到结婚后在婆婆家过第一个年,才想起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父亲拌好多自家卤的凉肉,母亲包饺子,和几个弟妹贪嘴的幸福来。在婆婆家过的最初几个年,父母亲知道我回不去,年前早早就开车来,把自家煮的肉,包的包子,馒头,菜什么的,大包小包送到婆婆家来,直到婆婆家的厨房摆满了东西,父母亲才心安理得的作罢。每每这时,我心里都极不是滋味,只好把发的带鱼,米、油和干菜,水果,零食装了车,给带回家。也知道父母不稀罕这些,但不带,就好象无以为报一样。婆婆家年三十晚是不包饺子的,照旧的一些饭菜之后,一家人就看电视。和婆婆公公之间那种彬彬有礼但不亲近的感觉,总让我想起在自家这时的任性来。在父母家,我这是可以挑着要着喊着吃的。爸爸刚炸好的鱼或丸子,他紧喊着"小心烫",就被我们从盘子里捏出来,扔进嘴中,谁若真给烫了,就捂着嘴巴"啊啊啊",厨房里就漾起一阵笑声。母亲包的饺子,看晚会的人坐在炕上急着看晚会,不想帮忙还都说不吃。可等到冒着热气的饺子刚出锅,几个人就眼睛发直了,也不要汁子,盘子在炕上转一圈,一个人尝点,几下子就给尝完了。母亲累了一天,这时也忍不住轻斥几句,但语句里,听得出满满的高兴。而在婆婆家,永远是不可能感受到这点的。虽然抱怨了父母一辈子,可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大凡儿女和父母在一起也最不讲理,越亲了反而要求越多,因为知道再怎么着,最亲的人都会原谅自己,不和自己计较。所以每到大年三十晚上,总格外想念父母。忍不住了,一个人跑回房间便写日记。写到情绪不对,就掉眼泪。爱人进来,先是问,他越问,我越觉得自己委屈。他什么也问不出来时就生气:谁虐待你了,难受成这样?

  我结婚后不回家过年了,母亲年前老早就给弟弟开始唠叨,今年你大姐回不来了,咱们家就成了五个人了。等到妹妹也结婚不回家过年了,母亲就更是叹息:过年再没有女儿给我帮忙干活了。说得我和妹妹心里酸酸的。爱人和妹夫都是很好的人,知道后,就陪我和妹妹一起在母亲家过了一次年,母亲的高兴从她跑前跑后的脚步以及说话速度都能感觉到。可过了一次年,母亲就再也不允许我们回来了,原因是我们家还有两个弟弟陪着,而我们一回来,那两个家就只剩下两对老人了。后来儿子出生了,有了他的陪伴,也慢慢无所谓在那里过年了。可是年年的年里,在与不在,父亲煮的肉,母亲包的包子,我喜欢和习惯的食物,从来都陪着我的胃一起过年。

  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渐渐不再把一年的划分以春节为界限了。因为单位的工作,出门各种资料的填写,阳历年一过去,就是一年了。绝不因春节没过,零七年一月就还停留在零六年中。但我脑子中的时间却总有些慢,跟不上世界正常的琴弦,新的一年好几个月过去了,还老在填写各种表格中把年份写成上一年的,但渐渐的,随着对这样一种习惯的认可,也就把阳历年的元旦,当作自己生命中时间的一个个界碑了。

  在二十几岁时,即使时间的界碑横在那里,却从来想不出老会是什么样子。好象自己会永远年轻,好象"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这样的歌自己会永远唱也永远属于自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从跨过二十五岁以后吧,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一年一年,就直奔着三十而去。那时侯电脑用奔腾三就已经不错了,开玩笑说自己,一打趣就是,唉,已经奔三的人了,但心里却是当作玩笑毫不在意的。可等到真过了三十,才一下子恐慌起来,时间,都是怎么一点一点,沿着一个日子一个日子爬过去的,自己竟然三十多了。

  高中语文课本中曾有一篇高尔基的《时钟》,"嚓嚓嚓,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这句话,曾每次读到,心里都一阵发紧,怎么办,时间每分每秒都在过去?杨绛说:"时间不是金钱,时间,是生命"。我那时的感觉也是这样,总觉得自己好象站在河的中间,看见生命一点一点象流水一样从指缝中穿过去,想拦想抓,却什么都留不住。于是那时,每当看不进去书时,就拿出这篇文章来读。读一遍就感到热血沸腾,然后等到晚自习后,把所有的课本倒了满床,准备发奋图强。可等目光在那枯燥的公式,理解了还非要你记忆的数字年份面前走几圈,兴趣就消失殆尽,时间虽然流逝,我也无法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啊!

  但毕竟是感觉到了。生命的确是一种太好太好的馈赠,好到你怎么过,都觉得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浪费一样。所以,时间的流失中,还是常常为自己把大把的光阴荒废和虚度了,忍不住的焦灼懊恼。

  慢慢在流年中消失了紧张和压迫感,也是从过了三十岁开始吧。象过了那最高的山巅一样,知道生命在下降,要走一条回家的路,心里反而泰然了。不再象年轻时那样慌张,知道了急反而乱,知道了速度不一定带来前进,知道缓慢能产生出的质量,甚至,知道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能常常活在时间之外,知道时间,这个如同被尘世认定的诸多价值观一样,有时候完全不必在意,知道了一心一意肯定会获得的诸多奖赏,知道了神秘之泉总在忘记和不经意间才悄悄流淌,生命,才慢慢有了一种内在的发芽和生长。

  但一年,对于活在这个世界中的生命来说,仍然是一次起落的潮汐。当喧嚣的潮水退去,总需要这样的一个夜晚,深潜进自己的内心,盘点退潮的沙滩上留下的痕迹。象一个路标,一个里程碑,或一次呼吸。人需要这样的界线赐予的某个时刻,忽然站在整个世界的旷野之外,以另外的目光看来时的路,为沉入水底的潜行,吸足一口气。这样的时刻来临了,无论在何时,周遭都是明亮的黑夜。不需要人陪伴,连分享都是打扰。无数个城市成了无数棵树木,无数颗星光成了无数朵花瓣,无边的天空是无际的森林,心的两岸,湿漉漉的养分格外丰沛,花香沁骨,往昔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