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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山掠美之二
作者: 穆蕾蕾 | 2008年04月17日 12:58 | 栏目: [ 偶尔拾拣 ][ (294) 点击 ] | [ (51) 评论 ] | 本文地址: http://muleilei.blshe.com/post/562/189281
进了山才知道,太白有多美。
最让人沉思的是水。每次进山,山的安宁固然让人沉默,但水的执着更让人感动。山长水长,哪里有山哪里就有水,水对山的依恋和情谊如同不离不弃的知己,总让人想起老祖宗的那句"高山流水觅知音"。他们一定是看到山水之间特有的默契,才生发出琴瑟相和的期望。虽然尘世间绝少有这样的等待与相伴,但自然却每每给人以启示和安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到自然中,见到一些弱小的花草,都会为万物中暗藏的密意而仰视膜拜了。
太白山多是雪水。一路上有湖,有瀑布,有逆着车行匆匆忙忙赶路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不断的,不断的,从眼前流过去。有一阵子车停了,我蹲下去,看着那泻玉流翠般的水被石头撞击破碎,分割成一缕,两缕,无数缕,但水还是不知疲倦的奔流着,忽然心疼起来。它那么无暇,清澈,流淌得如此浪费,可惜,但谁也无法因为心疼它,不让它的美破碎,这,就是水的生命吗?
云也在头顶的山上嬉戏。我知道,它们是调皮的孩子,离开河流的家,出了远门。它们好象站高了,流浪的途中见过许多东西,一会儿摆成这样子,一会儿站成那形状,在远远的给小溪比画着冰山,大海,浪花,和沙滩。还有一些水的孩子,也是那样淘气的按捺不住,跑到半山腰,直接坐着滑滑梯溜下来了,半空中就形成了轻烟一样的瀑布。
再往山里走,又是另外的景象了。树开了无数朵白花,所有的枝头都挂着冰凌。那冰花不同于冬天玻璃或者草木上的一点两点,非常的浓密,妖娆,奢侈,琼林一般,这是谁如此奢华的窗外呢?
到了山顶,穿过班驳深深的松木台阶,看着厚厚的草和苔衣、树枝,竟然又是一番北国雪景了。红杉树、雪松上的雪花被冻住了,但雪花被冻住的模样,竟仿佛是风的嘴唇在吃着冰棒时,将冰棒抿成薄薄的片儿,象旗帜一样被了举起来。不,或许是风的手,不忍心放开这个美丽的舞者,于是,雪花在树枝上清楚的留下风送它走的依恋模样,并把它的回忆砌成一串串想念的标本。甚至,等到雪花落在地上了,也不是一粒一粒,一瓣一瓣,而是雪绒,雪肉,雪鳞一样的躯体。我们忘情的在里面打着雪仗,拍着照片。遗憾的是,到了山顶,冰雪封路,下着雨,上面又大雾一片,只好在近处对着高山杜鹃美丽的陈年遗姿怀念。
从山上下来时,再感觉树枝慢慢的泛绿,再看水的形态又发生着变化,我们似乎乘了一辆时光隧道的车,从去年的冬天走了一趟,回到今年的春天,感觉如此的不真实。等再看见河边的小溪时,我回忆着一路所见的水,云,冰,雨,雪,雾......,琢磨起了两个字:水性。
没有人不喜欢水,老子云水性最接近真理。可水给人的启示,不仅在于它的柔弱,它的居于下而不争,更重要的在于它的易于变化。作为人,潜意识中不知道来由的被抛在这个世界上,本身便没有安全感,而且,人的生命之短暂简直象回首间的一念,所以,人都喜欢永恒不变的东西,我们的教育也在讴歌着我们的需要——永恒。名垂青史,天荒地老,此情不渝等等,都是永恒的象征。可永恒是什么呢?我们这一生遇到的和将要面对的,都不是永恒不变的,而是永恒会变化的。好象天地间我们能相信的唯一永恒就是一切都不是永恒的,什么都会消逝,一切都在变化。然而,在我们连生命都会最终消失的生命里,我们仍然痴傻的渴望着一些不变的东西,一些安静的归属感,虽然屡屡,总是归于云烟。
但如果看水,你能看到什么呢?河流是水,云雨是水,冰雹白雪也是水。自然界美丽的一切,都有水的各种形态在缭绕。甚至,你看一条小溪流淌出的美丽,也恰恰是因为水不停的在变化。即使你觉得可惜,觉得浪费,觉得不能留驻,但恰恰是因为它的变,形成了它的美。
水的孩子多淘气啊,看,它的滑滑梯溜的多轻巧!
有一种对话,不用语言。
这个亭子,象神仙。
冰花,冰花。
哦,忘记了。我们那辆春天的车开往冬天时,在这站叫做秋天的地方,停留过。
在看见太白山的水在这个季节有层次感的变化时,我忍不住说了一句:美死了!接着再遇到时,我还是依然情不自禁的看着云,冰花,瀑布,积雪呢喃:美死了!美死了!这个话出口多了,怔了怔,就忽然意识到,美的极致或许就是死。里尔克的诗歌不是有这么一句吗:"美不是什么,美是你刚刚可以承受的恐怖的开始。"他这里的恐怖,难道,不就是死亡?恍惚间记起了在九寨看水的情景。那时我面对那些水,不是也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如果我的生命,就化身为一潭水,这样的诗意和美丽到极致,那么我宁愿下坠,融化,消失,直到生命全部凋零。
美难道,不是这种由生到死的过程吗?比如水,如果把它捧在手里,装在杯子里,池塘里,它还美吗?它就死了。"问渠那得清如许,惟有源头活水来"——水的美,恰恰在于,有新鲜的东西不断的注入,有熟悉的东西不断消失。水的美,恰恰在于它的活,它的动,它的变化,它的流淌。周国平说:"人这一生的美丽,不在于你占有了多少美丽,而在于你遇到过多少想留又留不住的美丽。"美,难道不正是这样吗?恰恰是这样的不能被占有,让美触疼了心灵,到达它之所以是美的根源。如果可以被一直拥有,那么就是僵尸了。看看我们自己的生命就明白了。一个伤疤新生时,我们看着那种撕裂肌肤的疼痛是多么伤心惋惜,可等到伤疤真结痂脱落了,新的肌肤生长出来,又有谁会拣起那黑色的干疤,按在自己的肌肤上,还悼念一句:故土难离呢?就象我们从不心疼皮肤、头发的脱落一样,因为我们明白,死亡之后的新生,会让生命更加美丽健康。
千树万树琼花开。
你看,风怎么从雪花的怀中抽走了手,雪花都记得。
天空没有痕迹,但,风来过。
这是一只雪串。风的嘴巴抿出来的。
风来的方向及去路,都在雪的记忆里。
好大的雪瓣啊,是雪绒,雪鳞,雪肉,不是雪花。
陈村曾对史铁生说:人是一点一点死去的。在我的理解却是,人是一点点在体悟到死亡的。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如果她有足够的悟性,她一定会慢慢的明白,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一直活在死亡和生命的交错中,一扇窗被关上了,另一扇门就会被打开。这说的也是死亡和重生。世界一直要我们接受变化,它在我们的生命体内演绎着这个真理,也在我们眼前用万事万物的比喻做着演示。可叹的是,我们却很少体会到这一点。是对水的观察让我明白了,变化产生美,死亡产生美。不变恰恰是不美的,就如一个常开不败的假花一样,真花是一定会凋谢的,就象真爱一样。死亡是一种休息,而活着是一种运动。一切都将死亡,但死亡是一种修正,等待它的不是毁灭,而是另外的一种新生。
当然,人的无法接受变化,有着社会对我们的错误教育。社会,仿佛为了易于管理,为了表面上的安宁不要动荡,立出了无数错误和有违人性的道理规范,而且,世代还在错误的基础上,更迭着某些理论。结果使人一出生就是接受错误和犯错,而后又要花好多年去明白再改错。人要真正的醒悟,是何其的难啊,因为当你明白时,你就被扔出了人群,而你的根又身陷于在这样的淤泥里,你的出生让你浸透的东西就是这些,所以,这一刻你刚刚举去一个沾染了点真理的旗子,下一刻就可能被谬误完全吞没。不说你自身间错误与正确在如何颠簸,当你扛着大旗去履行心灵苏醒后的教导,就是走进千古的疯子中间,要付出血的代价了,又有几个人是真正的勇士呢?人的无法接受变化,也来自于人自身的软弱与贪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人,有了,就是恩德。为什么人一出现,就试图去占有,试图去主宰,去划分,去要好多好多呢?世界本不是你的啊,你也就只能只象小鸟一样飞飞看看,体会欣赏,你能主宰左右什么?难道一个理发师手中的剪刀剪下了几根头发,它就可以骄傲的以为,它是同时扛着梳子能左右发型的那只大手?世俗是在禁锢,但绑住一个人的,又难道不是人自己吗?
”人是自由的,只是人自己没有意识到”。看着那些水变成云,看着那些云落下来形成雨,看着雨,雪,冰来回在悄悄走动,看着小溪白白的,白白的流淌,看着死亡与新生在其中隐隐的发生,看着发生把一切流淌成意想不到的美丽,生命的寓意在自然界中其实早就被表达的很清楚,只是你要有会看的眼睛,从心灵间彻底的明白,然后,你就能过一种彻底自由,又不同凡响的生活。
明白吗?
自然,是真理的另一种暗喻。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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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文字已经很美,看图 ,忍不住也要说一句:美死了!
沉浸在穆蕾蕾的文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