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穆蕾蕾,女,出生于......",午后的办公室,我正填写着一份以穆蕾蕾所定义及阐述的相关生存内容,未待填充完毕,此后就强烈感受到世界在这瞬间,对以穆蕾蕾,张蕾蕾,王蕾蕾等无数个类似命名的小小鳞片的不屑和脱落过程。

 


  先是一阵眩晕,对面同事问:"怎么了?",几乎在同时,我感到地把自己连同桌子一起抬起来,脚下似乎也鼓出一个大包。扔下手中的笔,我大喊一声:"快跑,地震来了",然后就迅速跑出办公室。

 

  大院里此刻已站了二三十人,四五栋楼里面的人正惶恐的向院子里跑,蓝衬衣白衬衣在这一刻都融在一起,我甚至看见某个领导跑到梧桐树下紧紧抱住院子中的一棵大树,根本没有往日所见的跋扈张扬,好象那样就会安全了,在这幅从没见到的奇怪景象中我忍不住笑了,并再次深刻领会到什么叫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但脚下总也不稳,人站在那里,感觉地一上一下,来回起伏,有时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被地托出十几公分,然后放下去。大地好象沉睡的怪兽,终于伸展躯体开始蠕动了,而且,还用钢筋水泥说着"咯吱咯吱"无法翻译的外国语。楼在晃,屋子里的灯好象闪亮的风来回舞动,我从没见过这景象,甚至好奇的把它当作经历来享受。直到在人群中望见L、S、M,我要好的几个朋友,才快乐的赶紧走过去,和她们站在了一起。


  M先发感慨了:"看看现在,我们中午说的那些话都算什么啊!"

  L跟着:"是啊,刚才那强烈的感觉,让人感到生死就在一线间!"

  不知道为什么,我虽然活了三十多岁,至今尚不具备甚至非常欠缺生存的各种技巧,但对死亡过多的思考和了解使我已完全失去了对死的恐惧,于是望着脚下还在颤抖的地跟她们开玩笑:

  "如果这地方在下一刻忽然塌陷,裂口,把我们吞没了,我们四个要死在一起!在地下被孕育亿万年,我们几个要被成为闪闪发光的金刚石,而不要成为乌黑难看的煤!"

  L使劲摇头:"我才不要,我要好好活着!"

  S则一言不发,忽然冲着已经被武警把守的办公楼跑去:"我要拿包回家,我要和我的宝宝在一起!"

 

 

  从地震发生,我没有感到什么恐惧,但S的话却一下子把我拉到孩子身上。我不恐惧并不代表孩子不恐惧,如果地震再大点,如果死亡真的来临,如果老师忽然失却职业道德,会放弃那么多孩子,那么小学里那么多学生,会怎么样?会不会象克拉玛依大油田那场火灾上的情形一样?

  我不敢再想,只有惊恐在增加。孩子那无助的样子让我先是不安,很快就变成焦灼,甚至我稍微添加一点点的想象,眼泪就开始在眼圈里打滚了。不愿意让同事感到自己的脆弱,我走来走去想把眼睛里的泪让眼睛自己咽进去,但还是不能。只好走在S跟前,低下头用很低的声音跟她说:

  "我担心孩子,我想和他在一起!"

  S也沉默了。问我:"什么地方安全?"

  "空旷的原野是最安全的!"

  "那么,我也回家,把孩子送到农村去?"

  "乡下的房子未必结实。再说,那里消息闭塞,人的安全意识不一定高。而且,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交通会成了什么样子?"

  "那怎么办?"

  "打电话!"

 

 

  等意识到该打电话时,才发现所有的同事都抱着电话,而电话已经彻底瘫痪了。

 

  我和S再次冲进办公楼,用固定电话拨给儿子的班主任,电话无法接通。打给爱人,打给爸爸妈妈弟弟妹妹,都是。

  六神无主。

  再次出来。


  有人从外面回来,说着外面的景象:

  "开车到百盛,忽然感觉车开始摆,好象轮胎没有气了。我心想,怎么把车胎给爆了,就赶紧下来看。一出来就看见许多人都从楼里向外跑,喊着地震来了!"

  "最可憎的是商场,隔壁的百盛,据说人还没有跑光,商场就把门给锁了!"

  "这比唐山大地震的震感厉害多了!"

 

  大家哀叹着,诉说着,每个人笑着说着都掩饰不住底色的神情恍惚,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二

 


  三点多,有消息传来说震中在四川,人群才慢慢平复安定下来。

 

  回到办公室,有人很快打开电视,还冲楼道喊:

  快看电视,四川汶川县发生地震的情况正在转播报道!

 


  我也不由自主坐到电视机前,电视正在报道成都的情况,我想到小慈,不是说好了吗,如果端午节我有空,就带孩子过去看她,也不知道这个善良而柔弱的姑娘,现在到底怎么了?


  又到桌子前拨她的手机,如同拨家人的手机一样,她的电话也是无法打通。最后就不禁嘲笑自己思维不清,西安的通讯都成这样了,成都更不知道瘫痪成什么样了!


  这样一想,反而更是担心。又给家人打电话,一遍一遍,总是杳无音信。我恐慌起来,一种失去的感觉油然而生。会不会再有余震,或者更大的地震?死我不怕,我唯一眷恋的不能和是他们在一起,害怕的是他们会害怕,恐惧的是他们会无法克服恐惧!

 


  发呆中,对面有人喊,我的电话。抱起来一听,是爱人!

  想哭,却还是忍着听他在说。

  "也不知道关心我,也不给我打电话!"

  "回家可以看看我手机上给你拨了多少遍!"

  "都好吗?没事吧?"

  "恩。"


  眼泪就在"恩"的时候又下来了。这么难打的电话,我都不知道他拨了多少遍才拨通了!他就是这样一个让我和许多的人总自感惭愧的人。如果真的地震来了,如果下一刻是死亡的悬崖,我期望跳下去的时候,可以紧紧的抱着他。我将在坠落的过程里,不断的忏悔,感恩我从他那里得到如此厚重的恩德,并告诉他,能和他,和孩子在最后的路上一起走,是我觉得最安心最幸福的事!

 


  越想越觉得单位无法呆。眼泪还没有干,就拎着包准备回家。路上,不知道应该去学校接儿子,还是应该回家等他。时间已经快五点了,很怕我去的时候,又和他走了岔路。想了很久,直到车开过了,才意识到,先回家是对的。

 


  开始想爸爸,妈妈。不知道爸爸是不是还开车在河边钓鱼。不知道妈妈此刻在忙什么,但愿爸爸意识到时,可以马上开车回到妈妈身边。如果地震来了,我们都不能在妈妈身边,那么那一刻,希望爸爸可以陪在妈妈身边。

 


  开始想妹妹。妹妹和妹夫是不是此刻也在回家,孩子不知道接回家了没有?如果地震来了,我希望,他们一家人至少团团圆圆的在一起。

 


  开始想弟弟。弟媳怀孕了,孩子下个月就要出生了。也不知道刚才地震发生的时候,她的迅速逃离有没有产生危险。但愿他们此刻在一起,并且开车到郊外去。地震来临时,希望弟媳十分平安。相信弟弟一定会拼命做到的。因为,如果地震来了,孩子,是我们这些生命唯一的希望。我们这些一层一层的叶子都可以脱落褪去,但一定要有新嫩的芽在枝头,代替我们,象我们一样,一代一代,这样不屈的活下去......

 


  开始想爱人,孩子,想他们都赶快回家。想到家时,甚至又莫名对爱人产生几丝抱怨,我早想买房子不买高层的,甚至一直认为地气养人,再说,贴近大地永远是正确的姿态,他总说没事,这可不,现在就地震了?可转念又感激那房子,它也给过我们眺望远处的享受,我不应该享了它的好,而厌弃它的不好。如果地震来了,我会心甘情愿不离开这个屋子,因为这是他喜欢的。我会幸福的陪着爱人和孩子,十分愿意的和他们在我们辛苦建造的这个屋子里含笑的离开。我们要紧紧的相拥着,微笑的鼓励着,使来生我们一家人的生命会合成长出一棵树来,孩子是树尖,我是树叶,而他是树干,我们会一起度过在地下那黑暗漫长的时光,然后有一天以树的形式在阳光下快乐的再次歌唱......

 


  这样想时,一切的景物就在视线中模糊,消失......

 


                三

 


  回家的路上,往日拥挤的小巷里,车子竟然走的异常平静通畅。路边的摊贩还在叫卖着西瓜,草莓之类的东西,一群人围着卖彩票的地方,还在期望着下一刻刮出大奖来。这就是平日我有些瞧不起的凡俗生活,然而此刻,我只感到它漾着一股它自有的满满温暖和丰盛内涵。这就是人,只要地震还没有毁灭人最后的希望,人就会依照着它原来的轨迹,原来的期望,如常的生活。哪怕这一刻捏着奖票,下一刻看见的就是希望的旗子被大地吞没。但只要没有毁灭它,它就不会放弃闪烁美丽的机会!


  菜市场里,小商小贩的神情都有点庄重,我的脚步也好象比往常踏实了。不知道是自己心淡,还是卖菜的人心轻,我觉得路边的人说的是真的,今天的菜比往常要便宜好多,好象人们都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没有人觉得什么值得斤斤计较了。

 


  路上,一个男人走过来,和一个卖菜的女人说话:

  害怕不?

  害怕么,咋能不害怕?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们了!

  男人笑了,说:

  别怕,没事的。

  安慰的话语中,能听出触摸到那股深不可测的力量之后人的没有底气。但那安慰的口气,依然没有来由的,涌起一股亲切的感动,在拥挤而狭窄的菜市场中流淌。

 


  再出来,又听见有人互相说,哪里的墙倒了,压死了人。哪里的吊车折断了。甚至,什么什么工地上,发生了什么。

 


  我提着买来的东西——半牙西瓜,两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半斤面条,一点金丝饼,两个电烤饼,甚至,还专门给儿子买了一个汉堡,两个蛋挞,一份冰淇淋,安心的向外走。我提着菜,甚至觉得提着菜回家这样的一个动作,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让我感到充实和幸福过。如果,真有余震,甚至有再大的地震,那么今晚,我还是要仔细给他们做一顿饭菜,好好和他们品尝一次食物中的味道,即使我们的碗筷都没有来得及收拾,忽然间天崩地裂,我们也要安详的享用这点最后的幸福时光。

 

  到了家,放下东西,看了一下表,才意识到是儿子该回家的时刻了。但他却没有回来。是接的司机今天没有去?还是其它的?我想不出来,时光一分一分的过去,无心做饭,钟楼附近刚才疯狂拥挤又无所适从的人群又在我脑海中浮现。我开始疯狂的按着号码,不断的拨着爱人的手机。整整三十分钟不断的连拨不放,才有一通看不见的波,使我和他的声音连在一起。

 


                    四

 

  原来,这个世界还是有道德的。原来,总是好人多。原来,是老师要家长去接的孩子——是爱人去接的儿子。我不知道那些老师是如何在电话这样拥挤的状况下打通了全班全校那么多家长的电话,我对他们,真的只剩下由衷的敬意和感激。

 

  门铃一响,我从厨房飞奔出来,开了门,就把儿子一把抱到怀里!

  儿子大了,他在我怀里"啊啊啊"的笑:"我的鞋子还没有脱呢",然后溜走了。他边脱鞋边用稚气的声音娇声娇气跟爸爸说:

  "我最讨厌妈妈,她动不动就把我,忽然的抓过去了!"

 

  他叫爸爸的那个人,看着我,笑了。

 


  开始做饭,一盘炸酱面,一碟西红柿凉拌的黄瓜,一份金丝饼,一盘西瓜,一些饮料,我从来没有觉得爱人的胃口那么好,他吃的那么多,那么香。甚至,往日非常挑剔的他边吃边给儿子说着,快吃点炸酱面,妈妈这次做的炸酱非常好吃!


  

  外面的原野依然是起伏的曲线,上面层层的庄稼,房屋,远山罩着淡淡的轻烟,天空中飘着日落时分忘记收回的云彩,蓝天依然昭示着,明天这里,将有明媚的阳光。

 


  坐在餐厅的窗前吃着饭,我问他:"地震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就想着怎么逃离。"

  "当时你在做什么?"

  "午睡起来,正要叠被子。一个同事连衣服都没穿好,就光着脚跑下去了。我叠完了被子,才扶着墙出来。"


  我沉默了,他总是最有风度和涵养的一个,我相信他那一刻肯定会这么镇定。


  "你呢?"

  "我没什么害怕,这场景从来没有经过,就是觉得新奇兴奋。接着担心孩子,想念你,希望我们死在一起。"


  他不说话了,过会儿问儿子:

  "地震来的时刻,你在做什么?"

  "撒尿。我撒尿的时候,站不稳。地一抖一抖,我的尿也一抖一抖.最后出来,看见教室里没有人,我就心惊肉跳,怕房屋塌下来,于是赶紧跑。最后在操场上找到了我们班同学,就不害怕了。"

 

  儿子的话,宛如散发着栀子清香的空气清新剂,让沉重的天地间忽然跳跃起调皮的芬芳。


                       五

 


  吃完饭,还是给家人打电话。好不容易打通了爸爸的电话,才知道,他觉得小河边空旷,又带着妈妈去钓鱼了。说到我,他反倒无限担心:"他们几个我都不太担心,但你们的楼太高,今晚就不要住那里了,去北郊和老人住一晚。夜晚轮流睡觉......"

 


  爱人却给公公婆婆打不通电话。我就和他商量:

  "爸说今晚让我们住过去。我此刻比较担心你妈妈,她的腰腿不好,如果下午地震那会儿,她一着急下楼,难免不把自己腿扭了摔了的,说不定现在都无法下楼动弹呢!"


  爱人被我说的担心起来,虽然他开玩笑说,他打死也不离开这个屋子,要死在自己喜欢的地方,但对婆婆的担心,让他还是决定了搬离。

 

 


  5月12日晚西安的街头,分外的热闹。但热闹却仿佛少了许多的喧哗嘈杂,好象人都知道自己的小了,每个人静静的在夜色中穿行,神情里都弥漫着一种珍惜、庄重和内敛。

 

  坐在车上,我忍不住又给小慈拨了一个电话,还是无法打通。我想到盈盈,还有游琼姐姐,不知道她们怎么样,都好吗?

  依次发了一个短信给她们,开始暗暗为她们和那里的所有人祈祷。没有来由的,万分的开始珍惜这种生活了。有什么解不开的恩怨放不下的纠葛呢,在大难来临的时候,你会格外的觉得,人类真是一体的,失去任何一个陌生的生命,都象是失去自己的什么一样让你难受。我们是那么那么弱小的生命,弱小到随时都可能被毁灭,我们也的确不能够左右生命里的很多东西,但是,只要有一线的希望,只要上帝还给我们一个黄昏一个午后一个夜晚,我们就要以一种感恩戴德的心情,与实在的生活在一起,好好的度过它,认真的享用它!

 

 


  一进婆婆家,才看见两位老人也正忙着给我们打电话,见了我们,他们自是无限的欢欣。儿子蹦蹦跳跳的去和爷爷奶奶睡觉了,我看了会儿电视,看着无数的人和我的心一样,那么的担心汶川,担心那些受难的人,甚至担心今夜的未知,眼泪不知道为什么的,"吧嗒吧嗒"又落了下来。

  多灾多难的四川,先是旱灾,又是水灾,还有这个国家,也是雪灾连着暴乱,暴乱之后又是地震,我们都多么的期望它好,可是,除了揪着的心,以及感受到种种的无奈与无常,我们又能为它奉献点什么?

 

 

  夜色很深了,我也很倦了。喃喃念叨着明天还要去上班,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半夜四点,又有朋友打电话来,说地震了,爱人问:下去不?我睡得老实极了,摇头说不。最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动,紧紧挨着,把发生了许多次轻微地震的夜,又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