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国古代有一个成语叫"东施效颦"，这个典故是说西施因心口疼,习惯捧心皱眉，结果眉头一皱更美。同村有个丑女叫东施，见西施皱眉好看，就跟着效仿，结果得到人们嘲笑。这成语最早是母亲讲的，她不但嘲笑东施，还进一步用家乡话解释,说那叫"丑人多作怪，黑面多包菜！"那时我小，就没细想。后来长大琢磨这话，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什么叫丑人多作怪?丑人知道自己不好看，把自己打扮漂亮一点有什么不好？黑面多包菜就更用说了，明明面黑，多包菜不是有利于面对自身的推销,更利于人的胃口？而东施效颦也是，东施难看这又不是她的错，她知道西施皱眉头好看，才跟着学呀！她能向往美好的东西，说明她心灵很美好，为什么还要遭到嘲笑？难道这世界的门都是为英雄美女才子佳人开着，其余人都没份？问题是中国从古到今，竟没有人对老祖宗的这种态度表示质疑。更没有人象简爱一样，敢于冲着这些理念，冲着英俊富有的罗契司特先生大喊几句："你以为，因为我贫穷、微贱、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了吗？你想错了！--我和你有一样多的灵魂，一样充实的心！上帝若赋给我美丽和金钱，我会使你难以离开我，就象你现在使我难以离开你一样。"

　　不过，中国后来又有一个爱皱眉头的美女，小名叫颦儿。厉害的是，这个小说中虚构的人物颦儿对后世影响要比真实存在过的美女西施大得多。这固然因为，一曲《红楼梦》，是真正用显微镜来透析女孩的心，看到每个女孩身上的光辉，把女孩子的眼泪当珍珠怜惜，把缺点当可爱包容，把才情见识当伯乐般点出并喜欢。所以，后世无数女子才能面对一部《红楼梦》，才能面对大观园里的一笑一叹、一颦一泣做到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所以大观园中的颦儿，作为融古往今来之秀美，集仙界凡间之灵慧的代表,她那清幽淡雅，飘着着细雨和琴响,散着竹韵和墨香的潇湘馆，就能为无数女孩所向往了。

　　　　　　　　　　　　　　　　　二　　

　　我上高中时有几个好朋友，其中一个非常喜欢读《红楼梦》，但我那时还没有完整读过一遍。有天晚上上完自习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问我和另一个女孩："如果让你们可以是《红楼梦》中的一个人物，你们希望自己是谁，或者你们觉得自己最象谁？"我几乎不加思索就蹦出"黛玉"这个名字，但没好意思开口，因为这人物太完美了，我愿意向往，沾点芳香，却不愿意亵渎。但我这样一想神情就不自然，一看另一个女孩不说话，就推了她一把笑着说："我知道你希望自己是谁，你肯定选黛玉！"其实说这话是为了掩饰情绪随口而出的，结果她满面高兴，一副我是知己的样子，惊讶而亲切的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回答，提问那个女孩就喊："你选黛玉？你性格脾气长相，哪点象黛玉？你这个胖黛玉！" 说完我们三人都快要笑岔气了。

　　我讲这段往事，绝不仅是为博你一粲，我想说，在每个青春的心底，都有这样一个红楼情结，在每个女孩的心底，都曾产生过把自己想象成美仑美奂的林妹妹的念头。那些少时读过《红楼梦》的女子，即使她们成了老奶奶，一叫起林妹妹，脸上也会充满娇羞的温柔，眼睛闪过灵动的光芒，好象虽然她们头发掉光了，牙齿没剩几颗，脸上布满皱纹，心底里，也还会是那花容月貌的林妹妹。

　　　　　　　　　　　　　　　　　三

　　北京电视台正在搞"红楼梦中人"的大型选秀活动，据说在这次选秀活动中，宝钗组的选秀是势力最强的，但最打动我的，却是黛玉组。

　　几乎和很多人看法一致，我也觉得黛玉组到了全国总决赛的女孩子，没有一个人是我心中的林妹妹。但当她们演着林妹妹时，她们那种对黛玉的喜欢和执著，却又非常感人。站在舞台上的女孩高洋，在选手中绝对不算漂亮，但非常入戏。只要一演黛玉，她那眼泪就好象是提前准备好的，不断滑下来，湿了衣襟和脸颊，让你果真以为，这就是那整天哭哭啼啼的林妹妹；选手龚洁，当嘉宾说她的样子不象林黛玉时，她不怕冲撞，为自己力争辩解："谁又真正见过林黛玉，凭什么说林黛玉就是这样子不是那样子？"十八岁的小姑娘叶子美丽青春充满现代的气息，也是在嘉宾评价她外形不象黛玉时，回答到："我觉得我适合演ＱＱ版《红楼梦》！"你看看，没有一个女孩子觉得自己会不是林黛玉！甚至，当嘉宾说选手吴婷年纪有点大，不象黛玉时，这个女孩站在那里，流着泪动情的边哭边说："如果时间倒退十年，我多么希望那时也刚好有这样一个活动，而我正好十七八岁，我就可以站在那个舞台上，和其它女孩子好好挣一把演黛玉的机会！"

　　听完这些话，你是什么感觉？你理解这些女孩子的话了吗？她们不是不自量力，不是矫揉造作，那些话句句真诚，点点肺腑。因为，那是每个女孩心底不会凋落的梦！别以为只有漂亮的女孩才有资格做这种美好的梦，每个生在中国这样文化氛围中的女孩子，她们心中都有这样一个大观园情结，一个林黛玉之梦！你问问，从小到大，哪个女孩不曾对镜理鬓，眼神越来越迷离，想象镜子里的人就是那有着希世俊美的林妹妹？哪个女孩读着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这样许许多多的诗句，不希望自己也有拥有如此才情，可以把一个人的心那样揉碎？哪个女孩不曾梦想，大观园那美女如云的世界里，会有个王子会象宝玉一样，独独象钟情黛玉一样钟情自己？哪个女孩不希望自己永远是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在大观园那样只用为无用发愁，不用为有用担心的园子里，不要成为宝玉嘴里所说的死鱼眼睛？所以，林黛玉这样超凡脱俗的女子，就成了不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无数女孩心中的完美化身！

　　　　　　　　　　　　　　　　四

　　梅花退残红之月，无可奈何之日，红楼梦中人全体同仁，致哀于陈晓旭君之芳灵曰：
　　夫惟君自为黛玉，二十年整于兹矣，乃二十年后，一遁而入空门，再遁而出尘世乎。夫君与黛玉，岂止气质之相似，况且命运之相通，岂天生一个林黛玉，赖曹公之笔墨以传神，而借君之音容始赋形乎？呜呼！前梦后梦相感，戏里戏外难分，对此冥冥，能不怅怅？至君一旦夭折，举世震悼，芳灵既散，仙踪安寻？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斯地有斯人，人在红楼梦中间。盼目兮左右，仿佛有所见乎。接耳兮高低，恍惚有所闻乎。岂君灵未远，亦欲近此梦后之梦，观此戏外之戏而来乎？来兮来兮，君其来矣。呜呼哀哉!是诔。

　　这是"红楼梦中人"剧组对陈晓旭的一段诔文。八七版的林黛玉扮演者陈晓旭走了，无数人扼腕叹息，致辞哀悼。很多人想不通，乳腺癌在现在死亡率非常低，陈晓旭却为什么不肯采取西医治疗的方法来遏止病情，而让生命走向结束？结果众说纷纭。依我看，是林黛玉这个角色太深入她骨子了，2003年中央电视台《艺术人生·红楼梦再聚首》，主持人朱军问：林黛玉和陈总经理你更喜欢那个称谓？陈晓旭回答：我还是喜欢他们说我是林黛玉。因为我觉得给我最美好的印象和最美好的回忆的就是《红楼梦》的林黛玉。是的，哪个女子能不爱这样的绝美？所以，陈晓旭不能接受西医那种残破性的治疗，她宁愿象黛玉一样，"质本洁来还洁去"，以美的方式结束生命。

　　陈晓旭曾说，她是背着一个使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她的使命就是演林黛玉。你看，演过林黛玉的陈晓旭，过了那么多年，还是沉溺这份完满的感觉中，她不怕死，却她怕毁灭这种美感。美丽富有的她曾经得偿心愿，尚且如此，其它没她美丽的女孩子，那期望美好的心，怕不比她跳动得更强烈？我想，要是让许多女孩子和陈晓旭来交换，一边是寿终正寝的平静，一边是美若烟花的短暂，我相信，仍然会有很多人愿意和陈晓旭来做这样的交换，而我也相信，陈晓旭不愿意换。因为生命不是用来延长的，生命是用来绽放的，这可能才是生命真正的价值。

　　　　　　　　　　　　　　　　五

　　上周六晚看完北京台黛玉组八进五的比赛后，我写下了这篇文章的初稿，当时的题目叫《红楼梦呓》，不过等周日晚看完五进三的比赛后，我改变了主意，因为选手李欣汝这段《暗恋桃花源》。

　　--" 好安静的上海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上海。好像整个上海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刚才那场雨下得真舒服，空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那水里的灯，好像...... 好像梦中的景象。一切是都停止了。这夜晚停止了，那月亮停止了，那街灯，这个秋千，你和我，一切都停止了。天气真的变凉了。我已经写好了一叠信给你。 我还算好了时间。我直接寄回你昆明老家，一天寄一封，明天你坐船，十天之后，你到了昆明，一进家门，刚好收到我的第一封信。接下来，你每一天都会收到我的一封信。有时候我在想，你在昆明呆了三年，又是在联大念的书，真是不可思议，我们同校三年，我怎么会没见过你呢？或许，我们曾经在路上擦肩而过，可是我们居然在昆明不认识，跑到上海才认识。这么大的上海，要碰到还真不容易呢！如果，我们在上海也不认识的话，那不晓得会怎么样，当然！我没有办法想象，如果我们在上海不认识，那生活会变得多么空虚。可是，就算我们在上海不认识，我们隔了十年，我们在......汉口也会认识；就算我们在汉口也不认识，那么我们隔了三十，甚至四十年，我们在......在海外也会认识。我们一定会认识。你也许会说，那样的话，我们都老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可是老了，也很美呀！"

　　这段来自话剧《暗恋桃花源》中的台词简直美极了，它被那个穿着白上衣黑裙子、梳着小辫子清纯无比的选手李欣汝演绎的如梦如幻。从这一段戏开始，我觉得我忽然从选手中看到了黛玉身上那属于少女的纯真烂漫，于是就想，她为什么独独选这段《暗恋桃花源》呢？她这里面，是不是暗合了某种意思，暗恋大观园，暗恋潇湘馆？于是因为这层感觉，我开始很喜欢这个女孩。但她外形还是太现代，最后上了ＰＫ台，要以嘉宾送水多少定胜负。尽管在之前评委已经说过，走到这一步的每位选手都已经是"红楼梦中人"之一。可在送水之前，当主持人问李欣汝有什么话讲时，她还是说："能走到这一步，我真的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我已经走进大观园。可我又是那么那么的不满足，因为，园子里最美丽的，就是林黛玉"，说这些话时，这个和书中描写的黛玉实在有着外形差距的女孩哭了。她脸颊上滑落下那晶莹的泪珠让我在怜惜之余，忽然非常非常希望所有嘉宾都能够把手中的水投向这个叫李欣汝的女孩，只为她说出了天下女儿的心。

　　　　　　　　　　　　　 　　　六

　　朱红的大门打开了，古老的建筑檐牙相啄。绿树交映间，枝头的桃花片片飘落。阳光穿过棂间的窗格，走进去的女孩香风习习，轻软的脚步还是惊飞了长廊间那群栖息的白鸽。鸽子的翅膀扇动着，扑棱棱飞起来了。这一幕，多么让人心动啊！那一刻晋级选手走进去了，恐怕所有人的心，也跟着走进去了。而所有人对选手的祝福，也一定在有意无意间带着自己的某种心愿，那就是，她们会替我们到大观园走走，去潇湘馆看看。即使这世界上从来就没存在过一个真正的潇湘馆，更没有住过一个集千古理想于一身的林妹妹，可哪怕是在戏里走这么一回，我们心愿也仿佛得偿。

　　　　　　　　　　　　 　　　　七

　　五进三那场比赛结束后，选手们走出来，共同演唱一首歌《隐形的翅膀》。隐形的翅膀，这名字真好!对于潇湘馆，哪个女孩不曾期望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双翅膀，能飞进去走一回？即使那是永远不能触摸到的茜纱窗，可这辈子如果你是一个女子，你一定要有过这样的向往,即使这向往也如同这翅膀,永远不能飞翔，但它会带着你的心灵，走向那留存着至真至美的潇湘馆。而你终会因这向往的滋养，变成一个温暖而有爱意的女子,开放在这哪怕无人欣赏的寂寞人间。

附风话一串，送给所有暗恋过潇湘馆的红楼梦中人。

秦淮河边

那成了青冢的园

已长满衰草

几株枯杨下

群裾翻飞的女子

凭记忆叩门

红袖在雨中淋透

环佩在风中叮当

天空中

早已没有笑语缠绕的风筝

遭劫的庐雪庵

残诗也未留下半卷

为什么

凹晶馆还听得几声鹤翅的扑棱

潇湘馆还闻见几指断续的琴弦

隔帘的消息

从来就没有青鸟

寻梅踏雪去

葬花人未归

可白日下

一个个插着珠花的女子

右手撩起流水桃花

左手将几缕头发挑起

口中轻吟的

仍然是那句

冷月葬花魂

你看

那分明还是昨天的女子啊

不过

穿着改了款式的衣服

披散下曾经成髻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