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冬天横在窗外,远望起来像掉毛的灰毛狗。雪没有来,叶子也落光了,光秃秃的世界毫无诗意可言。每年白露之后就会活得格外珍惜,想和大自然去告别,怕漫山遍野的残红草木望寒而凋,每天清晨下楼,观察植物比看人都要细心。等到颜色褪尽,目光就耷拉下来。冬天难熬的岂止是寒冷和叶落,还有总也新鲜不起来的心情。没有着落时就开始盼雪,想那恩赐会是这干枯季节里唯一的植物。今年的两场雪都小小的,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了,几乎没有觉察到雪来时的浓密与狂热。当然,第一次是病了,第二次是太忙。等记得去看时,雪已经要杳无芳迹了。

  枯燥时她不禁想,节气这个东西难道只和外在有关么?那分明也是心灵的时令啊。听见惊蛰这个词时,仿佛不是动物从冬眠里醒来,眨巴眼睛爬起来准备觅食,人的体内有些东西也复活了,蠢蠢欲动着开始期盼走向原野。还有立春,名字里就暗含着对昏睡心灵的召唤。等到春分时,她每天都跟花痴一样望着新芽,充满了要和它一起生长的快乐。雨水就更不用说了,当千丝万缕细雨飘洒着落进泥土时,她无数次伸出手来欢呼,觉得它滋润地,分明还有人的心田。

  但现在是冬天,必须被挨过去的时光。植物怎么发酵等待的苦闷呢,最后都化成了生长的积蓄与热情。她却没发酵好,三天两头打喷嚏。空气太干燥了,第一次感冒她跟自己说,感冒不是病,感冒在调动人体的免疫力,一年感冒两次对人是有好处的。初入冬天,她还带着能享受的心情。第二次感冒一来,就没有这份安恬的心境了。又被不舒服抓住了,难道自己就真是一只蔫蔫的兔子么,不小心又被逮着了。

  呆了两天的第二天,她决定不宅在家了。让一点小恙拖进呆滞的心情中,是种失败。她决定去图书馆找些书看。正好蕴如也在那里,她一直嚷嚷着要她来听自己新写的剧本。

  每次在图书馆她都会去馆藏一区就坐,那里有这辈子都读不完的名著,可这次她一来,就把蕴如拉到了馆藏三区。

    蕴如诧异,你改变方向了?

    也许吧,她想,写作的核心是什么呢,仅仅是故事抒情造就的文字游戏吗?不,该是思想。当一个人的价值体系都建立不起来,时时受到拷问与威胁,失去如何去看这世界的支点时,重复单调的汉字繁衍又有什么意义?

    我想找些东西,首先帮助自己。读书首先应该能打破头脑里困着自己的枷锁。自己没有问题了,其它的,是不是就相对容易?

    先去心理学书架找了一些书,然后到宗教类,刚过去就看见德兰修女和特雷莎修女的书,她抱了满怀,坐在蕴如旁边,一翻就惊叹起来:

  原来德兰修女就是特蕾莎修女啊,我才知道!

  蕴如笑着没说话,她似乎也并不清楚。

    想起了几本书,又去电脑上查询。短短几步路,走着心情却奇好。来图书馆的心情往往杂乱麻木,但坐一会儿,安静地读几页书,马上就感到心被水洗了。她走向原野和大自然时会觉得自己活了,走进图书馆也有同样的感觉。有时哪怕静静坐会儿,坐在窗口望着天井上的云出神,她就开始希望手头有笔记本了。因为脑海里有东西在跳跃,开始等待捕捉了。

  图书馆里有一种气场。这种气场是读书人汇聚在一起形成的。这里每个人安静的外在都仿佛闪烁着干净的内在,说话总是浅浅一笑,礼貌点头互相谦让,完全不同于出了这道门之后,城市给人的浮躁与喧闹。因为大家都是读书的,潜藏在其下一颗颗虔诚的心,总像有一种无形的拉力,把人原本涣散的有点抛锚的心很快就拉进队伍了——在这里看书,要比在家仔细认真几百倍。图书馆的气场还来自于那一架架的书。那不说话的书有五分之三甚至是垃圾,只有五分之二可读或者称得上精品,但那一架架,一层层,一本本密密麻麻的书,聚在一起,还是用语言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能量场。虽然每本书所开的门方位完全不同,可这无数扇门还是打开了宇宙间的巨大奥秘,使她一站在其中,就有一种开阔感。再也不怕堵了。这里有门,门里有人讲外面没人会讲的心语。多好啊,虽然走道窄窄的,行走在其中,她却有一种小船行走在江南水乡的轻盈与优雅。她觉出了一种极大的空旷,那是目光、远见、智慧、和胸怀铺就出来的一种精神的辽阔。

   一在这样的气场里,她就迅速同化了。鼻子还不通气,头还有些疼,笑容却像花洒了。因为没了问题,所有问题在一种极深的宁静中全都消失了。她澄明地可以看清自己,也看清世界。

  就这样坐到傍晚,那人打电话来提醒回家,她才合上小笔记本,抱着选出的几本书出门。

  玻璃外依然是万丈红尘,玻璃内的心却静极了。夜的亲近,就像幼童黑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挨着,清晰且纯净。广播过会儿说明天有中雪,她的心突然又鲜活了几分,微笑掩盖不住往外爬。远远的,精灵已经向来飞了,很快的,这世界就会明眸善睐了。